转过年去，便是上元时节，夜幕初临，城中已是灯火辉煌。
虽然时值冬季，草木凋零殆尽，但巧手的姑娘们用彩绢裁剪扎叠成花叶的样子，往枝条上黏着了，被各色琉璃、竹纸、轻纱的花灯摇摇曳曳地一映，恍惚间根本分不清是真花还是假花。
“这样偷偷地下来，真的好吗？”人来人往的街角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低语，她身上一袭蓝色术袍，不着一份修饰，如同一痕温柔的溪流，在夜色中缓缓流淌。
身旁的男子轻轻挽住她，压低声笑，“无妨，我们过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“旭华找不到我们，可该急死了。”寒林侧了侧头，原本隐在阴影中的面庞露在灯火下，被火光衬出几分嫣红。
圆月已经露了个头，此时还低低挂在树梢，带着点杏黄的色彩。
在灯火辉煌的城中看去，那一点淡淡的月光并不惹眼，却很温和，使人舒服。
“这就去镜天湖边，补上你的生辰。”翟川只顾挽了她匆匆穿过街道。
寒林垂下头，她的生辰是十月半，下元令，传说中的水官生辰。
水官由风泽之气和晨浩之精结成，清净解厄，所有水灵族的姑娘，都诞生在这一日。
她虽不是灵族，但身体特质与水灵一般无二，自然也是生在这一日的。
当初十月十五日路过镜天湖时，便想起母亲时常同她说起镜天湖的景色，想交代完师父嘱咐的事情后，来镜天湖小坐片刻，再动身前往灵水郡。
谁知商靳在京中布下了天罗地网，只待着她扑进去，将她囚入樊笼，这一闹，此事自然也就搁下了。
之后也不知哪一夜睡得朦胧，随口抱怨了几句，偏被翟川听到了心上去，许下待到月明之夜带她前往镜天湖去。
但商靳不允两人深夜离开皇城，拖了许久，好容易等到商靳前往皇陵祈夜，足足半月不归，这才寻到了机会溜出来。
刚到宁天街与安平街的交汇处，夜空中忽然降下一只大蝴蝶，一对泛着光泽的宝蓝色翅上有着几道金银交织的缠枝莲纹案，使它精美得仿佛一件工艺品。
蝴蝶划过夜空，慢悠悠地落在寒林肩上，敛起翅膀不动了。
这一幕，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。
寒林面色轻微改变，随即熟稔地摊开手，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，轻轻念了一句咒语。
蝴蝶应声化为一道柔和的蓝光，在她的手上凝成一纸短笺。
“且待片刻。”字迹潦草，无法辨出是谁的笔迹。
寒林手中一紧，轻轻挥了挥，短笺立刻消失，重又化为蝴蝶飞上夜空，向着北天而去。
“寒林，这是什么？”翟川看着消失在夜空中的蝴蝶，它的身后还拖着一痕明亮的光点，看起来仿佛月光。
寒林侧头看着人群密集的街角，蹙起眉头，“那是师门传信所用之物……可是，师父已经过世……又是谁会传信与我？难道……”
她还没说完，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一道火光正在乱窜，人群纷纷向着两侧躲避开去。
周围的人散尽，寒林这才看清是一个男孩身上着了火，惊怕之下在人群中乱闯。
想是他贪玩花灯，不小心沾了火星，一个孩子见到这等情形自然是吓傻了，便逃命般地飞奔，他自然不会知道，这一跑，原本星星点点的火苗得了风助，使火势看起来更为骇人。
寒林轻轻敛了眉，在手中引了一点温和的光芒。
夜幕中，一道幽蓝的光芒直直飞去，环绕在那男孩身边，如同水光一般流转。
水光最后化为一痕淡淡的纹案，消失在夜色中，火光也随之熄灭殆尽。
翟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施救，见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望向他们藏身的地方，轻声叹道：“你既然出手，我们可要被发觉了。”
寒林遗憾地笑了笑，“那就回去吧，来日方长，何必急在这一时片刻？总还是救人要紧。”
淑旻同她提过许多次镜天湖的月色是如何之美，她一直都想去看上一看，错过了这一回，可不知要等到何时了。
但终究还是解决这里的混乱要紧。
“多谢祭司大人救助……”孩子的母亲已经带着孩子上前来致谢，在京城能动术法救人的，除了祈天宫的祭司，自然更无他人。
那孩子一张小脸上眼泪纵横，尚且唏嘘不已，想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。
寒林悄悄退后，尽量离人群远一些，微笑着摇头，“不过举手之劳，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祈天宫的族人行事向来与他们身着的灰衣一样低调，旁人听寒林这样回答，倒也不觉得奇怪。
那妇人也深知这一点，怕多说了致谢的话反倒教寒林难堪，抬起头正要告辞，却见面前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子，一袭蓝衣温柔得仿佛镜天湖的春水。
一点遥远的记忆陡然之间苏醒，“您……您是淑旻小姐？！不，不对，不是的……”
淑旻在嫁与商朴之前，曾在京城羁留很久，她总爱穿着一袭水蓝色的术袍，容貌姣美，纯净如水，时时出手救助京中居民，至今还被人怀念着。
听到那妇人这样说，周围的人全都打量着寒林，纷纷感叹两人十分相像。
“你识得我娘……？”寒林惊讶地看着那妇人，却只是喃喃自语，不想被任何人听到。
“两位殿下，可算找到你们了！”旭华拨开人群，眼眶儿微红，气息也不匀，想是在街上寻了很久，这会儿趁着混乱，才发觉了他们的踪迹。
寒林走上前挽过旭华，低声安慰，“抱歉，累你担心了。”
旭华满脸委屈，索性靠在寒林身旁轻声抱怨，“怎么一眨眼你们就不见了，定是殿下的主意，快回去城楼上，长公主都已经知道你们悄悄离开内城了。”
“好，知道了。”寒林轻轻拍了拍她，和言答应。
翟川无奈地瞥了寒林一眼，也不说话，携起她往北靖门去，对身后的赞叹置若罔闻。
“这就是太子妃殿下呐，看来真的是少祭司大人的小姐呢，与淑旻姑娘那般相像。”
“活脱脱便是旻小姐的样子呢，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。”
人群的最外围，一个黑衣人隐在灯火找不到的影子里，一直静静地看着街心发生的一切。
随着寒林越走越远，他的目光也随之拉远，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在北靖门的阴影中，黑衣人才收回了有些怅惘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