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雨水冲刷的山峦,显得格外空寂,深秋的黄昏,却带着刺骨的凉意。殿内忽地寒风迭起,杀气沸腾,一道寒光已是抵住了闵碧落的咽喉,犹如冰针般的声音散发着阴狠:“你再说一遍太清是怎么死的?!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闵碧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下,却并未挣扎,更无一丝惧意,反而语气越发肯定,没因那一触即发的杀机而有所犹豫: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?!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?”东方既白的眉梢都带着杀气,一抹阴寒的笑意爬上了唇角,眸子瞬间变得深不见底,忽而又陷入迷茫,痴痴自语:“告诉我,这不是真的。那样你就可以活命。说啊!这不是真的——”
“方才听你唤太清,便知你与她交情匪浅。其中利害我岂能不知?我完全可以不说,或者晚些再说。至少不要在现在给自己平添麻烦、制造障碍。可我却仍选择据实相告,那是因为我将你视作朋友,不愿欺瞒诓骗于你!”闵碧落蓝宝石般的眸子里隐含着忧伤与无奈,笑得苦涩隐晦,随即露出一副引颈求死的模样,沉声道:“若你因此要取我性命,那便拿去,不管怎么说,她也是间接死于我之手。”
东方既白愤怒地鄙视他,手中一紧,又慢慢松开,那只手跟着心正犹豫不决,处于两难。他恼得是太清之死,疑得也是太清之死。
姬无言见这气氛越弄越僵,似是越发不好收场,心道不好: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怎么好端端的,就动起了手?竖着眉,冲着东方既白怒吼:“你疯了!把扇子放下!”又转向闵碧落呵斥:“如今救小颖的命要紧,你们两个是白痴吗?怎么耗子动刀窝里反?有话好好说!——”
闵碧落还算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皱褶,瞟了他俩一眼,嘴角微微抽搐地暗想:耗子?又是耗子——这两人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就没其他言辞了?
姬无言的怒吼犹如一盆冰水,把人从头淋到了脚,浇了个透心凉。登时将东方既白从盛怒中唤醒。有道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她不认识古太清,也无从体会什么叫感情用事,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,到现在的不屑,但口气却夹杂着焦急,“你把他杀了?誰最开心?你也不想想!你个傻子!——”
“我虽杀人无数,却还未曾丧失理智,不会被那狗贼利用了去!”东方既白冷冷一笑,一股杀气从他的眉睫一闪而过,倏然一抽手,仍是恶声恶气道:“但此事终究因你而起,至于如何处置容后再说!”
“好!”闵碧落一口答应,又怕自己的态度过于干脆,会令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,随即解释道:“我并非敷衍之词,待事情水落石出,我大仇得报,随你怎么发落。”手心却是微微出汗。暗忖:方才真是好险!虽然此人行事乖张,却也不失为一条汉子。可是我的话,他能相信吗?
“大仇?灭族之仇吗?”不料东方既白凝视了他片刻,沉吟道:“好!一言为定。”
“你竟知道?!”闵碧落眸中微微一颤,不由地失声道。
“姬家蓝瞳,这么明显的特征我都看不见?你当我瞎子?”东方既白仍是怒气未消,语气不善。
闵碧落心下骇然,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况且在一般人的眼中,他与常人别无二致。既然他认出了自己的蓝瞳,又怎知自己的灭族之仇?
“你说什么?你意思他姓姬?——”姬无言诧异出口,两眼紧紧盯着闵碧落,仿佛要扫视个彻彻底底。
“别烦我!——”东方既白抑制不住胸中的怒气,一掌击向院中的松柏,奇怪的是,被击中的松柏竟安然无恙,而后面的几棵却没那么好的运气,只闻得几声恍若凄惨的哀嚎,树干便断裂而倒,
若处在平日里,闵碧落一定会拍手叫好,毕竟这种隔空打物的功夫,实在稀奇罕见。没有深厚的内力,根本使不出分毫。眼下却是非常时期,他的睫毛微微颤动,却没抬起眼,只是淡淡地看着地上青灰色的石砖,一语不发。
东方既白拽着发痒的双拳,厉声道:“来人!——”
不远处,窜出几条黑影:“属下在!”
“去查一个叫残梦的人,找到务必带他来见我!——”东方既白的面无表情,声音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。
“是!——”黑影尽数离去,此时殿外已是月上中天。
不知什么时候姬无言又像个没事人一般走来晃去,突然叫了起来“你们快来看,这有几个字,好像写着什么天禅寺——这不是出了名的宝刹吗?怎么会落魄至此?”
听到此言,闵碧落两眼寒光射向天际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江湖传闻天禅寺内出了逆徒,趁着方丈闭关期间,勾结奸佞,妄图夺位。不想引狼入室,被那群所谓的外援将寺内洗劫一空。”
“对了!据说济隐大师善解奇毒,小颖的尸邪蛊毒怕是也并非难事吧?”姬无言登时眼中迸射出光彩来。
“可惜方丈济隐大师业已失踪,不知去向。”闵碧落看了眼苏颖,深深叹了口气,两道剑眉深锁,语音踌躇:“此去少商山,少则十日,恐怕也来不及找决明子前辈救人。逆帝性子古怪,也不定肯施加援手,此去天煞宫——”
“老小子偏宠沈琬绰,天煞宫上下谁人不晓?听说她一直昏迷不醒。老小子心里有气呢!你这时候找他救人,是想上门找抽?老小子的脾气可没我这么好!——”东方既白懒洋洋地抱着双臂。
“她还未曾醒?”闵碧落的眉头拧地更深,语气中的关切即使是佯装平静也还是流露出分毫。
“是啊!——不过听说没什么大碍了。老小子要救的人,还能救不回来?可若是他不想救的人,你就是跪他个七七四十九天,他也未必肯救。”东方既白闭着眼,淡淡道。
闵碧落想起上次求逆帝救苏颖被拒的情景,心下陡然一寒:“东方兄言之有理。”
“你脾气好?你脾气好,就用小花花将几十个人一下灭了,你要是脾气不好的时候,是不是要把整座禹关就毁了?你就是个没脑子的人。”姬无言撇了撇嘴,翻了白眼。
东方既白一挑眉头,冷哼一声:“没脑子怎么了?”
“还有什么办法能救苏颖?”闵碧落不理会他们拌嘴,也无暇理会,方才为了澄清误会,一时耗去了不少时间,如今苏颖命在旦夕,可不能再由着他俩再胡来。
姬无言也缓过神来,催促道:“是啊!你快再想想。”
东方既白闭眼苦思冥想了会儿,沉吟道:“太清做事一向都留有后招,对了!——你说她临终前特意提到鼻烟壶,是不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小瓶,上面有两只仙鹤的?”
闵碧落心头一怔,又隐隐有些雀跃,便细细回忆道:“色彩的确极好看,瓶身上好像是有两只鸟,至于是不是仙鹤,当时没细看。难道?——”
子夜并非黑咕噜咚,天上隐约透出一片深邃的蓝往四方延伸,广阔无垠,无边无际。东方既白的视线似想穿透深蓝,达到那天之尽头:“但愿我没猜错——”
闵碧落闻得此言,猛然抬头,凝望着天上寥寥几颗闪烁恒星,神色变得隐晦不明,却没再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雨停了,一场恶战恐为时不远了。”
“啊?!——”姬无言原本眯着的眼,倏然一惊。